2011年8月15日星期一

最後的麻將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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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於廣東順德的容裡麻將村,一座曾佔據超過九成國內市場的行業基地,如今大限在即。十多年輝煌過去,隨著成本激增,長三角麻將機產業崛起,容裡麻將優勢漸失,淘汰已成定局。而日益惡化的環境污染,讓政府下了停產搬遷之心。2011年底前,當地全部麻將企業限令撤離。如今,相繼關門的麻將廠,謀求出路的老闆工人,構成了“麻將第一村”的最後圖景。

“順德容裡麻將生產銷售中心”,也就是順德人口中的 “麻將村”,位於廣東順德容裡工業區。順德是中國最大的家用電器生產基地,這群掩蓋在殘破鐵皮廠房下的作坊,很難讓人聯想到這裡曾是工人近三萬,年產近百萬副麻將,佔據超過九成國內市場份額的行業基地。一副麻將的生產流程要經歷至少十幾、二十道大小工序,包括衝壓、開料、刻字、上色等。圖 (2) 為三名工人搬運麻將生產原料。

早年“雀友”玩的麻將不是價高就是手感不好。上世紀七十年代末,一位叫譚清平的容裡村人從美國人手裡拿到麻將工藝,生產出了中國第一副有機塑膠麻將,並通過低廉的價格迅速佔領市場。製作工藝在坊間傳開後,幾乎是一夜之間,容裡村的麻將家庭作坊遍地開花。鼎盛時期,全村擁有多達二百多家麻將廠,產品行銷海內外。圖 (3) 為一名開料工人正在分割壓好的塑膠。

專注生產有機塑膠麻將,讓無數容裡人發家致富。近年來,自動麻將機的流行為麻將生產帶來了新要求(配套麻將是由內含磁鐵的塑膠粉壓制而成)。在順德當地缺少麻將機配套企業的情況下,容裡麻將村遭遇長三角地區新型麻將生產企業的巨大衝擊。圖 (4) 工人將牌坯放進滾筒,利用水泥漿就將四角粗糲的初坯變得橢圓且光滑。

由於麻將行業本身利潤率不高,容裡村一些老闆在賺足了第一桶金後,通常會選擇投資到其他領域。同時,數十年如一日維持著一個簡單的「手作仔」工作坊式的生產,滿足固定客戶的訂單,也讓老闆們安於現狀。儘管大部分企業如今已轉型生產機麻配套麻將,沒能第一時間佔領新市場的容裡麻將市場佔有率逐年下滑。圖 (5) 工人對一堆麻將進行分類,去除瑕疵品。

與此同時,隨著近年來用工制度的規範,以及原材料上漲,麻將行業的利潤空間日趨狹小。多家企業老闆們證實,如今容裡麻將行業的利潤率低於 1%,一副一百元普通麻將利潤不足一元。而在五年前,利潤率還高達8%。而外地如江浙、福建一帶的麻將企業,因為租金等成本低,其利潤率也遠遠高於順德本地。圖 (6) 工人搬運麻將,合格品被送去刻字。

珠三角地區工業用地緊缺,順德早已面臨嚴峻的土地資源瓶頸。今年三月,物業方突然提高租金,從原來的每平方米八元漲到十五元,租金提高 90% 以上。而日趨嚴重的用電形勢,也給薄利潤的麻將行業帶來巨大衝擊。“這幾天下雨還好,一個星期前還是錯峰用電,一、三、五停電,像我們這種小廠沒有發電機,只能坐以待斃。”一位老闆無奈地說。圖 (7) 為工人對麻將進行上色。

一副麻將從進原材料開料到包裝出廠,至少需要十個連續的工作日。圖 (8) 為一家擺著財神的作坊裡存放著上完色的麻將,再次接受拋光並去除多餘顏色後,這些麻將經挑選成副後拋光打蠟,最後包裝成盒運往武漢漢正街、義烏以及河北白溝等小商品批發地,以五十元左右價格進入普通民眾家中。這樣一副麻將可以使用三至五年時間。

有機塑膠麻將市場不景氣,又沒有麻將機企業的大單,容裡麻將產業不斷萎縮。1996 年整合進入容裡華昌工業區的一百家麻將廠,如今只剩下約二十家。原先上百人的工廠,往往只剩十幾個人。“我最多再幹兩個月就不幹了。”企業主林明經常重複這句話。在他那間約400平方的廠房中,現在只有兩名工人,外加一個年邁的保安。圖 (9) 為中午休息時間,兩名工人就地簡單就餐。

作為規模小、效益低、耗能高、環境污染嚴重的勞動密集型企業,麻將工廠在給容裡人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,也嚴重地破壞了當地環境。生產過程中大量排放的工藝粉塵和廢氣,讓麻將村的空中永遠彌漫著帶點香、又摻雜著點酸的塑膠味道。圖 (10) 為一家工廠將廢氣排放口安裝在廠房牆壁上,不斷排出濃煙。

麻將打磨環節中使用大量水泥漿,每天打磨兩三百副麻將牌後,滾筒內的泥漿就得更換,大量排出的廢水和污泥成為了污染的焦點。圖 (11) 工人清洗使用後的打磨機。

幾乎每一家企業都存在著無排汙許可證、無配套排放措施的情況。經年累月的廢水、廢渣和粉塵排放,早已堵塞了這裡的下水道。容桂街道辦一位負責人稱,麻將村廢水主要排進了投資一億三千萬元整治的眉蕉河,對水源影響很大。圖 (12)

少數有污水池的一家麻將廠裡,一位工人正用水管把污水吸到污水收集車上運走處理。那些“無路可走”的泥漿和塑膠碎屑的廢水流到廠房後面的空地上,形成巨大的污泥池,有些工廠側面的幹道甚至被整個淹沒。越來越多的廢渣和粉塵堆積路面,積水的顏色越來越白。圖 (13) 一些運貨車緩緩經過,大半個輪胎被廢水淹掉。

麻將城內每座廠房的周圍,都堆積著乳白色的凝固泥漿,特別是兩座廠房間的狹小空隙,因為常年累月廢水排過,沉澱的泥漿甚至抬高了地面。圖 (14) 路面上凝固的泥漿,中間夾雜著棄置的廢料。

老闆們也已早就意識到麻將產業帶來的環境污染會不斷加劇。早在十年前,容裡六十多家麻將工廠就共同出資建設了一座污水處理廠。但是,前二十年無節制排放造成的污染,顯然不是後十年的些許努力可以彌補,而不斷下滑的利潤更是讓麻將企業的環保舉措力不從心。圖 (15) 麻將打磨車間排出的廢水廢渣浸泡在廠房四周,廠房牆壁已覆蓋著厚厚的沉澱物。

2011-06-08,容裡村所屬的容桂環保部門召開“麻將城內麻將生產加工企業主會議”,政府要求麻將城內所有企業年底前完成搬離,否則將採取強制搬遷。“就算政府不趕(我們走),我們自己都不做了。”很多老闆都明白,麻將行業被清理,除了環境問題,還因為產業自身的利潤率實在太低。圖 (16) 一名小孩在路邊玩耍,面前是企業排出的泥漿廢水,身後的編織袋內裝著打磨麻將用的石粉。

從 1996 年算起,容裡麻將城走過了十五個年頭。曾經是“麻將第一村”的麻將城,不得不面臨被關停的命運。最後的時間裡,企業主們或忙於搬遷,或籌畫轉行。不足萬人的工人中,一些沒活幹的也開始外出“搵食”,尋找下一份工作。圖 (17) 一位工人披著破衣物準備搬運作業。

在容裡,許多工人拖家帶口前來謀生。1998 年,三十歲的廖體操來到容裡做開料工人,後來將老家的兩個孩子和不少親戚老鄉也帶到這裡。儘管塑膠切割的氣味酸臭難忍,但幾個老鄉還是覺得比在家裡插秧輕鬆。如今,他們都感受到了下崗的威脅。工人姚先生說,“我不擔心,我是開機器的,液壓機很多行業都有,不會失業。”而對於部分技能單一的工人來說,麻將村消失後再找一份相同薪水的工作很難。圖 (18) 麻將村裡工人簡陋的住所。

可以預見的將來,麻將村所在位置將重新開發。2008 年,容桂政府規劃建設東部新城,這是未來容桂城市的新中心,而麻將村剛好處于規劃地帶。歷經興衰的“麻將第一村”,終將隨著又一波建設大潮的來臨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
文章來源 : 網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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